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当年啃哲学」
「只啃出来个晚婚」
如你所见,本期的标题是:不必学哲学。
选这个标题有两个原因,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前段时间看了复旦大学严峰教授写的一篇短文叫《不必读书单》,很有意思。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严峰教授说,「读书并非开卷有益,有些书无益,有些书无聊,有些书还有害」,他认为:
  • 中国古典小说除少数经典,其他大部分都不必读

  • 1949-1976年的中国当代文学都不必读。

  • 很多当代中国人的写的历史小说不必读,因为这是最难的题材,一般人驾驭不了。

  • 绝大多数西方通俗小说不必读。「绝大部分都是垃圾,真正的垃圾」

  • 所有成功学、鸡汤、阴谋论都不必读。

引人注目的一条是:
  • 一些古老的哲学著作也不必再读了。因为「它们晦涩,且功能又逐渐被科学所替代,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淡出读者视野了」。

他先是调侃道:「文学青年动不动还就海德格尔如何,维特根斯坦如何,胡塞尔如何。恕我直言:你看得懂吗?」。接着现身说法:「我年轻的时候,把别人谈恋爱的时间都用来啃哲学了,结果什么也没啃出来,只啃出个晚婚……」
他知道这是很有争议的一条建议,可能会引起「很多人」的强烈不适。
这个命题非常有趣,有两派观点,我概括为:你的味蕾没打开 vs 你假装看见了好风景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前者会跳出来反对严教授的说法:
读书必须读原著,要啃就啃大部头,那是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你们这些肤浅的家伙天天抱着通俗读书、视频节目看,吃的都是些廉价便当而已。你们尝过真正的好东西吗?你们的味蕾打开了吗?
后者的会为严教授热情点赞:
严教授说得好啊,老子已经忍了很久了,我看有些人就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恋爱都顾不上谈,终于爬上了一座公认难爬的高山,会当凌绝顶的时候自己也绝了顶,一览却没发现什么好东西,下山之后发现自己连工作也找不到,只好编造一些壮丽的风景来博取世人赞赏,顺便混个学位职称什么的。
也许很多人会这样想,但不敢承认,万一真的有壮丽风景呢?万一是我的味蕾没打开呢,岂不丢人?
所以前者更愿意发声,后者更倾向沉默,感觉有很多人拥护原著,其实也只是人群中的少数而已,更多的是被原著吊打又不敢吐槽的人,只能在心里嘀咕::「破山有什么好爬」。心里总是有很虚。
想起一句广告:山的那边是什么?还是山,其实很无趣,但只有爬过的人才有资格说。
你细品,多么精致的鄙视。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普通人受惠于哲学
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说说取名「不必学哲学」第二个原因:
大家知道,我做up主马上一年了,很神奇的是,我不是哲学专业的,却被贴上了「哲学up主」的标签,很多观众至今仍然觉得那三期近现代哲学史是我做的最好的视频。
以至于后台经常有人问:我大学是不是该学哲学专业?因为我发现思考本质的能力比一切专业能力更重要。
遇到这种问题,我会很慌,因为我深知找到工作娶、到老婆和思考能力一样重要。一般会这样回答:个人不建议你把哲学当成专业去学,学什么专业,因人而异,看禀赋,看爱好,看物质追求。但,从事任何专业,都不能停止对事物本质的思考。方便起见,人们把这类思考叫做哲学思考,仅此而已。
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说「不必学哲学」。否则我一个非专业人士,获益于哲学,今天甚至靠普及哲学来谋生,现在做一个节目主张「不必学哲学」,岂不是拿观众当傻子?
那这期节目是想干嘛呢?
正因为我是一个受惠于哲学的非专业人士,所以我有特别值得分享的东西
相比专业人士,我的哲学的硬知识当然是匮乏的,但我也不是没有优势,我有经历有故事啊,尤其是职场的经历;和大多数正在被成人社会毒打的同龄人相比,我对哲学有更多的了解。我也受过生活的毒打,后来也打了回去,这个过程中,哲学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护具。
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中,我确实看到了一些好风景,也尝到了一些好滋味,我希望在这期节目中把它们描绘出来,分享给你。
本期,我们要把长长的哲学史、晦涩的理论、唬人的术语和适合当签名金句通通撇掉,看看除此之外,哲学、哲学家还给我们留下了哪些遗产,它如何实实在在地帮助我们有效思考、与自己相处、与社会周旋。
我们会关注四类“思维技能”,分别是「反思」、「抽象」、「逻辑」与「脑洞」,说它们是「技能」其实是有问题的,其实它们是思维「本能」。
人人会能反思,会数数就是在抽象,会交流就能把握基本的逻辑,时不时还能开个脑洞,但就像人人都能跑一样,你得经常跑,有技巧地跑,才能掌握跑的技能,才能代表你们班参加田径赛。只有对本能的刻意磨练和使用,才能让它明显强于普通人。
哲学家们明显比我们更能反思,更善于抽象,更会使用逻辑,更加能开脑洞,如果你仔细分析,会发现它们对应着一个优秀哲学家的四项基本功:
  • 概念分析与反思

  • 抽象建模与抽象

  • 论证推理与逻辑

  • 思想实验与脑洞

我们的话题基于它们展开,分几期讲,今天讲反思与抽象。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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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
人之为人,牛人之为牛人
抛开所有的参考材料,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把哲学比作思维体操,这个思维体操跳了这么长时间,我哪块肌肉明显变强了?
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负责「反思」与「抽象」的那几块肌肉。
「反思」和「抽象」是理性能力的基石。反过来思考自己,思考思考本身;从诸相中抽出共相,从特殊中发现一般,划分范畴形成概念,这些事儿我们天天都在干。
但哲学思考强化了这两种能力,或者说,思考哲学问题对这两种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倒逼了这两种能力的提升。
先讲反思。
「反思」太重要了,它是使人之为人的根本原因。
动物也许能抽象,但它一定不能反思。海豚的叫声中有特定频率对应着「海藻」,一条狗,可能有「大主人」、「小主人」、「狗链」这些范畴。但狗不会反思什么「主人」,海豚也不会追问什么是「海藻」。
「反思」能力是人类独有的。
「反思能力」不仅是区别人与非人的关键,也是哲学家与其他所有“家”的根本差别。
我们所处的这句文明游戏为什么一定要设置哲学家个职业?因为他有一个无法被替代的被动天赋——「普遍反思」。哲学家肩负着反思一切的责任,包括反思「文明」、「进步」本身。这是我们永远需要哲学的原因。
我们说过,哲学是一种二阶追问,它不问现在是几点,却问什么是时间,它不问你知道什么,它问知道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你知道。二阶追问,首先是反思的结果。
有人会问,你说反思能力区别了动物与人、凡人与大神,可我每天都在反思,也没成大神啊,你说的那种很厉害的反思,长什么样?
这就要提到概念分析了。概念是思维的基本单位,理性反思的终极表现,就是概念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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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分析
正着思考,是用概念思考,比如:人呐,就是要追求健康和快乐;社会呐,就是要寻求公平与正义。
反着思考,是思考概念本身,问:健康是什么,何为快乐、公平与正义。
为什么谈论哲学,言必称苏格拉底?他既没有像前辈泰勒斯那样追问世界的本源,也没有像后辈亚里士多德那样凭一己之力为世界给出一套整合性的理论。只是问满大街逮着人问,「你说的这个正义,到底是个啥?」。他凭什么成为哲学的代言人?
周玄毅先生在一个课程里谈哲学之用,说,如果一个人只能读一本哲学书,你不要读什么叔本华、尼采,没有概念分析的基础,你容易走火入魔,你应该去读柏拉图的对话录,尤其是《游叙弗伦篇》。整篇内容,苏格拉底都在表演他的反诘法,探讨什么是虔诚,让虔诚成为虔诚的标准是什么,使虔诚区别于其他所有非虔诚的东西是什么?
可见,概念分析是哲学的基本任务,也是哲学最重要的任务,它贯穿了整个哲学史,也贯穿了以往每一期《看本质》。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看完这期,我希望你意识到,它也是我们每个人最基本、最重要的任务。
你会问:难道我们要把脑子里的概念都倒出来审视一遍?那我还有时间干别的事儿吗?
下面分享一个我自己的经历,看看「重视概念分析」这种思维习惯能带来什么实际价值。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小汤职场往事
我对「管理」没概念
在做《看本质》之前,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公司不大,50-100的规模。入职的时候相当于是个项目经理,要管3-5个人。
我去这家公司之前,从来没做过管理工作,而且我是个内向的人,在骨子里是抗拒这类角色的,可想而知,从一个员工变成管理者,经历了一段很难熬的磨合期。
结果是,我做的还不错,做到了比较高的职位,管理公司小一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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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太帅了)

这和概念分析有毛关系?有关系,有基础且重要的关系。
我们常听人说:这个人对xxx没概念。磨合期难熬,是因为我对管理、管理者没概念。
我能谈论「管理」这个概念,但我不理解它。你问我什么是管理者,我可能会转述我在网上找到的一个复杂定义:管理者是通过计划、组织、实施和控制等行为达成目的的人。这个定义是非常糟糕的,它无益于你理解什么是管理者,原因之一是它不够简洁,释义比概念本身更令人费解。
比如什么是计划?喔,计划是指根据对组织外部环境与内部条件的分析,提出在未来一定时期内要达到的组织目标以及实现目标的方案途径……那什么组织的外部条件呢……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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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原因更致命——它没有揭示一个概念之为概念的核心本质。
是什么使「管理者」成为「管理者」?「管理者」和其他「非管理者」的根本区别是什么?似乎我们做任何事都需要计划、组织、实施和控制,哪怕你不是个管理者。
如你所见,我经不起苏格拉底的诘问。
如果我无法真正地区分「管理者」与「被管理者」,我便只是一个有管理者title和待遇的普通员工而已。
直到有一次,听到樊登老师说:(在领导力意义上)管理者是通过他人获得结果的人,领导者是通过创造氛围创造绩效的人
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过分简化的嫌疑,但这一个经得起苏格拉底追问的定义。
管理者与普通员工都需要计划、组织和实施和控制,但两者最根本的区别,体现在前者要通过后者创造价值,所以你需要往后撤,为其他人赋能。领导者和管理者都需要通过员工获得成果,也都需要计划、组织和控制,但两者最根本的区别,体现在前者需在在文化和价值观层面作出更多努力,通过制造氛围提高绩效。
有效的定义会指向最重要的、非他不可的决定性因素,使概念变得有效,进而使思考变得有效。
我们在《学习的底层原理》那期其实只干了一件,就是想澄清学习这个概念究竟所指为何,我们引用了西蒙对学习的定义,说学习的本质是系统为了适应环境而产生的一种长久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得系统能够更有成效在下一次完成同类的工作。
只有澄清了心智这个「系统」发生「长久变化」的机制,我们在才知道我们在谈论「学习」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但并不是说,做完概念分析之后,我们的管理能力、学习能力就会飙升了,没有那种魔法,我想强调的是,这种澄清能大幅提升了我们概念系统有序性,使我们的思路变得更清楚,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比如你可以不擅长计划、组织,但你一定得擅长驱动他人获得结果,它是必要充分条件。相反,你很能做计划却不擅长驱动他人,你便不是合格的管理者。
至于怎么通过驱动他人,我们依然要找资料、学习、向人请教,来获得很多具体的方法论,但那些都是技术性问题。先知道冰的本质是0度以下的水,至于怎么控制温度,有无数种方法。
那我们应该如何进行概念分析呢,难道就是捧着每个概念问:你的本质是什么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再深究一层,问:概念到底是如何帮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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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我们都知道,概念的基本作用是为万事万物划分范畴,使得我们可以思考它们。
定义则是对一个概念所指范畴的确切表述,它的基本原则是确定一个对象的「属+种差」。
员工、管理者、领导,都是通过计划、组织、实施和控制来获得结果的人。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属于一类,是无差别的,是它们之间的差别(种差)使它们成为了各自独立的概念。概念被澄清,是因为某种关键的差别被指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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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无法指出这种差别,那我们划分的范畴其实是模糊的,概念是含混的,我们的思考和表达,当然也是一笔糊涂账。
接下来,我要搬出本期最核心一个概念:「关系」。
我们利用概念为事物划分「范畴」,通过指出「差别」来明确这种划分,都只是手段,人类使用概念,最终极的目的是「揭示关系」
这里我们要转变一个视角,我们觉得概念是指向对象的,妈妈、爸爸、小狗、男朋友、世界,但其实概念是指向主体与对象之间的关系的。
好的概念能相对准确地揭示关系,坏的概念则扰乱我们对关系的理解。
我们必须在我们与妈妈的「关系」中才能理解什么是妈妈,她对你的养育关系,你对她的依恋关系,是妈妈这个概念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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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作为世间的行动者,我们的行动和选择严重依赖于我们对「关系」的理解,这关系是主体与对象的关系,也是对象与使对象之为对象的大环境的关系。
概念的有效,永远是互动关系中的有效。
冰是0度状态下的水比冰是固态的水要好,是因为前者穿透了直观的表象、完美地揭示了的水分子与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我们作为行动主体得以掌控「水」与「冰」,我们常常说一个人总是能「抓住重点」,重点必须在正确的关系中才能被抓住。
但很可惜,人类社会比自然界更复杂、更令人费解,有太多概念是模糊的、含混的,我们经常抓不住重点。
当你说你要去「学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去某个特定的场所做某些被归纳为「学习」的行为,还是用某种特别的方式去处理信息?
当你说你要成为一个「管理者」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升职加薪,位高权重、受人尊重,还是成为一个通过支持他人取得结果的人?
我们从前还举过一个例子,你是家长,你的孩子不爱学习怎么办?
你如何理解「孩子」这个概念?「一个缺乏自控力但必须听你话的人」还是「一个缺乏自控力但充满了好奇心和求知欲,需要被我引导的人」。同时,你怎么理解「家长」呢,一个位高权重,备受尊敬的管理者吗?
今天,我们可以把这些例子并在一起举,再举一遍。
假设一个人所有的概念都预设了前面一种定义,人间惨剧就出现了:
我个位高权重管理者,孩子应该尊重我,听我的话,学习就是上学,上学就是学习,学习不好,就别休息了,要不把他摁在桌前写作业,要不送到补习班继续学。
相反,如果预设了后面一种定义,就成了别人家的家庭教育与亲子关系:
我是个帮助孩子成长的人,我没有天赋权威,我需要像个管理者一样赢得孩子的尊重,学习是适应环境的长久改变,它不止发生在课堂上和学校里,而是发生在任何时候,休闲娱乐的时候,也可以是学习,长久的改变随时都可以可能发生。
不管你分不分析,概念永远夹带着关系,无论你用嘴说,还是心里琢磨,你无时不处于你概念系统投射的关系网中,什么样的概念揭示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关系导致什么样的行动,什么样的行动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什么样的结果催生什么样的命运。

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他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句话完全可以改成:人的本质是他所拥有的一切概念的总和。
我们在反思人生的时候,到底在干嘛?我们其实是在反过来思考与我们人生有关的各种概念,意义、成功、失败、快乐、痛苦、价值等等等,而我们用来反思概念的工具,依然是由概念构成的。
所以,「理性」的内涵,就是用清晰的、基础的概念来澄清那些模糊的、虚飘的概念,只有基于概念分析,我们才有可能进行有效的批判、推理和辩论。
小结概括一下:
概念分析的第一层价值在于,好的概念分析会得出有效的定义,有效的定义会指向使一个概念区别于其他概念的最重要的、非他不可的决定性因素,这会使我们的概念系统更有序,思路更清晰。
而「有效」、「重要」、「决定性」、「有序」、「清晰」都是评价性的描述,取决于一个概念是否有助于我们更好地把握我们与外部对象的关系。
一个好概念,蕴含着有效的关系、重要的关系、决定性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是天赋于概念的,是你赋于概念的。
关系先于概念,但我们极难觉察,反思性的概念分析能揭示这种关系,这是概念分析的深层价值,也是它如此重要的原因。
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我们也能说:未经省察的概念不值得用
到这里,我们的思路清晰了一些,但我们依然不能回答「如何进行有效的概念分析」这个问题。但我们大概知道原因在哪了,概念的有效是关系中的有效,无法澄清一个概念,本质上是因为我们无法看见概念背后更大的概念关系网。
要看见这张网,我们需要抽象建模的能力。
下面我们进入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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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建模
我们生来就会抽象、建模。
「抽象」是我们最基础的思维能力,它让我们从众多事物中抽取出最本质的共性,凡概念一定是抽象的,但抽象程度有高低之分。以苹果为例,由低到高:红富士、苹果、水果、食物、物体、对象。
「建模」就是建立模型,将诸多概念拧起来,展现出它们之间的关系,一个模型可以是一段概括、一个公式、也可以是一张图示。
但哲学家尤其擅长使用这两种能力来澄清自己的思路。
我们依然举身边的例子,用抽象建模来解决一个实际的问题:如果做一名好员工。
工作中,你的老板可能会和你说这样的话:小汤啊,你要有主人翁意识啊,不要把自己当员工啊;另一些情况下,他又会告诉你:小汤啊,我花钱雇你来,不是让你来质疑我的,先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
于是小汤有些凌乱,不知该如何自处了:我什么时候应该是主人翁与雇员、本职工作与非本职工作的界限在哪里。
没有头绪时,不妨先抽个象。
人也好,组织也好,都可以被抽象成一个更基础的概念:行动主体。而行动主体之所以行动,是为了解决问题,达成某个目标。
一个组织作为行动主体,它的目标是实现自己的组织愿景,这个过程中,需要克服一系列矛盾,解决一系列问题。
接着,我们再把组织的人抽象成三个角色(要素),领导者、管理者和执行者,本质上,他们是不同层次的问题解决者,分管着解决问题的不同阶段。
在这个模型中,领导者本质上是领受愿景,提出、界定问题的人。他在愿景与现状的落差中寻找矛盾点、机会口,然后提出好问题。
管理者本质上是领受问题,输出方案的人,他先是需要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把结构不明的问题变成结构清晰的问题,提出可执行的方案。
执行者本质上是领受方案,输出行动的人,他们需要更细分的专业知识,将方案落实到一行代码,一段客服话术、一句文案和一张配图上面。
这种分工大致呈现价值回报递减,劳作强度递增的趋势。
我们还可以结合管理学者罗伯特·卡茨说法,把职业技能分成三类,越高的职位对概念技能要求越高,对技术能力要求越低。
最终的模型如图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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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问:「如何做好一名员工」时,其实是在问:若我们处于这个结构的最右侧,处于最辛苦且回报最低的状态,何以自处,如何自救?
结论是,你应该在这个结构中走直线,而不是默认自己是折线中的一个节点。
当你要写一句文案的时候,你要想,为什么会有这篇文案,它战术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目的,它的战略意义又是什么,如此,你大致能写出一句合适的文案,因为它关联了价值源头。
更重要的意义是,你跳出了方案执行者的视角,开始思考起了方案本身,甚至思考起了方案直指的那个问题,你在事实上已经是一个管理者或领导者了。成为一个名义上的管理者和领导者,是迟早的事。
进入了更广阔的关系,在更广阔的关系中理解自己的位置,我经常用这个模型来帮我的同事澄清自己与组织的关系,比直接拍拍人家肩膀说“不要把自己当员工”效果好多了。
从抽象到建模,再到澄清关系,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们来个慢动作回放。
我们先是对老板、员工、组织、个体、管理者、被管理者这一堆麻烦的概念做了一个抽象,为它们抽出了一个共性:「行动主体」。
这个动作的本质是把桌面上的概念和关系都给清空,只留下一个基本的概念,但我们要的不是这个概念,而是这个基本概念揭示的、具有普适性的「关系」,比如「解决问题」。
我们用这个关系打底,把之前的「要素」放回来,稍微推演一下,就能得到一个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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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抽象抽得好,这个模型便可以大幅简化世界启发我们。
因为一个对象的细节和关系是无限多,一个由众多对象成员组成的复杂对象更是如此,但总有些关系和成员是至关重要的,抽出来,建个模。
模型所揭示出来的关系,有一个专有名词来指代,叫「结构」。结构的定义是:系统中各要素关联方式的总和。我把结构理解成关系的high line状态和复数形式。
是不是想起了所谓的结构化思维?结构化思维倡导我们用金字塔写文章,4P来卖货,用SMART来设定目标,用SWOT来规划战略,为我们介绍了非常多的脚手架(勘误:视频中读成了手脚架),拿来就用岂不是很爽?爽归爽,爽完你要多问一嘴,这个脚手架是怎么搭出来的?
因为它们抽象抽得好、关系找的准呀。拿SWOT举例,这是一个帮助企业制定战略的结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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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要考量的因素是无限多的,一团乱麻怎么办?把桌面清空。剩下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它揭示的基本逻辑(关系)是,企业一个整体,也是更大整体中的成员,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必须对照理解。
内部因素的变量无限多,抽它一抽,在外部对照理解的逻辑下,它要么展现为优势和要么展现为劣势,外部因素更加复杂,但不管它多复杂,抽象抽到头,对内部而言,它们要么是机会和要么是威胁。
所以,一个组织最终的成功,是对优势的充分利用、对劣势充分规避的结果,怎么利用怎么规避,不取决于企业内部,而取决于外部环境带了何种机遇与挑战。
于是无限复杂的状况被你抽象成了四大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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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别人脚手架是怎么搭出来的,才有能力在没有现成脚手的时候自己搭一个。
总的来说,抽象建模能力直接决定了你的思考效率、表达能力和论证水平——任何命题、图示,但凡有让你恍然大明白的感觉或是错觉,它一定是澄清了某种关系,这种关系是与你的经验、直觉相符的,只是你没能把这种关系抽象进你的概念系统,结果别人替你代劳了——所谓,他说出了我想说但说不出的话。
但这不代表他说的都是对的,效率再高也可能是精致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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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一定是「解决问题」这个关系吗?只有领导者、管理者、执行者这个三个要素吗?当然不是,它们都是假设,是理性思维制造出来的一种方便,这种方便有多方便,取决于你的用来奠基的要素关系有多奠基、基于它们的演绎有多严谨。这是所有理论之所以能解释世界的根本原因,小到说清楚一件事,大到写出几何原本,原理是一致的。
哲学家熟稔此道,他们通过抽象大法,获得对某个极底层的、极奠基的要素与关系的理解,基于此,他们能建立起一整座理论大厦。底层关系越奠基,大厦造型越高耸,理论越具有普适性。
比如笛卡尔对「精神」、「物质」的关系的经典阐释成为了现代理性的范本;
海德格尔、萨特对「人」与「存在」的关系的再解释催生了存在主义;
赫拉克利特、芝诺等人对「变」与「不变」的关系的理解孕育出了辩证法,黑格尔同志借由这种对关系的关系的理解,建起了他自己的哲学大厦;马克思同志再把它拿来,从影响社会的诸多要素中抽出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这些关键要素,给出了一个改变世界的概括。
佛陀从对「空」与「有」关系的超凡理解中悟出了佛理,建出人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一个模,一个超越模型的模型。
在哲学和科学史上,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是思想的力量啊。
要获得这种力量,使用这种方便,揭示出事物背后的关系,澄清更广阔的世界,赶紧和我一起去继承哲学家的遗产吧。
我们太着急,才会问哲学有什么,着急要结论,要高级的思维工具和技巧,要一眼能洞穿真理的理论框架,后来发现大道至简,最高级的方法就是对基本原理的透彻理解、对基本原则的扎实应用。
所以不妨松弛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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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放自如的心智地图
最后,咱们用形象一点的方式为这期内容做个总结,顺便说说为什么是收放自如思考术
想象你有一张心智地图,它是概念系统的投射,每个地点都是一个概念,所有概念构成了你的世界图景,比如北京这个地点,概念分析就是将北京放大,发现原来北京不是个名字,这些区、街道、市民构成的才是北京的本质。
建模就像是将北京缩小,在世界地图上看中国,原来北京之为北京的本质不在只朝阳街道的朝阳群众那里,还在北京与天津、与上海、与中国、与世界的关系中。
于是发现这个世界有三类人:
绝大多数人,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在使用他的默认的设置,过着未经省察的人生。
第二类人,他们沉溺于缩小,总是“胸怀宇宙”,经常吃着咸菜顿悟万物至理,人类早期的哲学思考,都有这种倾向。
第三类人正好相反,一直在放大,纠缠于细节,无视整体的意义,比如晚近的分析哲学就有这种倾向。
第二类人和第三类人的哲学给后人留下的不太好的印象,前者显得大而无当,后者显得拘泥刻板,美国哲学家诺齐克调侃道:哲学的本意的爱智慧,但哲学家真正所爱的是推理。
我们希望成为第四种人,一个正常人,像正常人使用地图那样使用我们的理性,该缩缩,该放放,缩放自如,收放自如。什么时候缩什么时候放,地图装帧精不精美、造型唬不唬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这张地图澄清自己的位置,明确我们要去的地方。
正如哲学不是拿来装逼的,我们也需要哲学帮我们回答类似的问题:如何理解我们在世界中的位置,我们的人生要去到哪里?
丹尼尔·丹尼特在他的书里引用了哲学家塞拉斯的名言,塞拉斯说:理论上来说,哲学的目的就是理解最广泛意义上的事物是如何在最广泛意义上勾连起来的,丹尼特认为这是他读到的最好的哲学定义。
塞拉斯(Sellars, 1962, p.1)有句名言:“理论上来说,哲学的目的就是理解最广泛意义上的事物是如何在最广泛意义上勾连起来的。”这是我读到的最好的哲学定义。
丹尼尔·丹尼特《直觉泵与其他思考工具》
不能赞同更多。
哲学训练,本质上是在强化我们“缩放”的能力。进入哲学的世界,你会见到一群人,他们近乎病态地、游戏般地把地图缩来放去,然后标记地图、注释景观,为后人留下了很多线索。
几千年过去,有点线索过时了,有点标记模糊了,有的注释被证明是胡说八道了,你大可以不必关心这些线索、标记和注释,但你最好学会那种刻意反思与抽象的能力,那是一种让你更自由的能力。
最后,引用一段罗伯特所罗门的话作为结尾,来自他的一本书叫《哲学的快乐》:
我主要关注的是,摧毁一些陈旧的壁垒,也就是学院哲学与其丧失的听众之间、干瘪的逻辑与丰盈的修辞之间、哲学理性与哲学激情之间、“分析”哲学与“欧陆”哲学之间、哲学与其他一切之间的那些壁垒。
什么是哲学的快乐?我过去也常说,它就是那种因看清楚所有观念如何关联而来的兴奋。可如今我会说,它是看见其他人以各自的方式看清楚所有观念如何关联而眼睛发亮时,我感到的那种兴奋
罗伯特·所罗门《哲学的快乐》
这也是我所理解的哲学的快乐,所罗门替我说出了我想说但说不出的话,我只能默默地+1。
希望我的某期节目能让你眼睛发亮,这也会让我感到非常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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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原文始发于微信公众号(看本质):汤质:少年不必学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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